第七十五章 女娲宫变-《睡梦成坛》
帝辛登基第二十七年,殷都的梧桐花没有再开。
那年春天来得极晚,洹水解冻后浑浊了整整三个月,九鼎铜纹上凝结的露水比往年多了一倍,用手一抹能沾满整个掌心。司天监的太史令一连上了三道奏疏,说天象异常,九鼎自鸣之音与当年先王驾崩前的气运征兆有七成相似,请大王斋戒沐浴、祭祀宗庙。帝辛把三份奏疏依次看完,然后依次压在最底下,批了一行字:“天冷不种地?寡人当年在东夷雪地里砍过人头,也没见天哭。”太史令抱着被驳回的奏疏跪在丹墀下长跪不起,额头叩在冰冷的砖石上咚咚作响,帝辛揽着妲己从九鼎前转身而过,绯红的衣袖扫过案角,将那份奏疏拂落在地。这是他最后一次以“寡人”自称踏出这座宗庙。
妲己是冀州侯苏护之女。真正的苏妲己早在入宫前一个月就已病殁,附在她身上的是千年狐狸精。她入宫三年,宠冠后宫,姜王后在冷宫中被剜去双目、烙毁双手,惨死时连一盏长明灯都没有。狐狸精的手段并不复杂——她不需要参与朝政,不需要拉拢权臣,只需要在帝辛每次喝完酒后把酒爵往他手里多递一截。比干最后一次上疏时,奏疏中不提妲己,不提酷刑,只提了帝乙临终前攥着他的手留下的三句遗言:东夷老卒遗孤抚恤不能停,宗庙碎陶片每年祭祀都要让新君摸一遍,闻仲的战袍别洗。帝辛看完奏疏,把竹简搁在案上,对比干说王叔的记性比寡人好。比干伏地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石上,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不是记性好,是怕殿下忘了。”
同年三月十五,女娲娘娘圣诞。帝辛率文武百官往女娲宫进香。他本来不想去,是商容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女娲娘娘乃上古正神,补天造人有大功于天下,历代先王每逢圣诞必亲往祭祀,从商汤先祖起从未间断。商容说这话时白发苍苍,朝服洗得袖口发白,身后站着一排同样年纪的老臣。帝辛勉强上了御辇。銮驾出城时,沿途百姓跪伏于道,黑压压的人头如秋收时伏倒的高粱,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銮驾后方,一个穿着淡紫色箭衣、发髻以乌润木簪高绾的少女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里。她腰间悬着一柄通体淡青的长剑,剑鞘上镶着一枚墨绿色的雾晶,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她是路过朝歌替哥哥给殷都城西一处被洪水冲垮的圩子送阵盘的,见銮驾出城便跟过来看看。
女娲宫的香火依旧鼎盛,殿中幔帐低垂,圣像前香烟缭绕,螺旋状升腾的青烟在晨曦中凝成极细的丝缕,缠绕在殿梁上久久不散。帝辛焚香叩拜,本来一切如常。偏偏在他起身时,一阵狂风卷起殿中幔帐,露出女娲圣像的容颜——那圣像是女娲补天后人族先民所塑,依着女娲真容的残存记忆描摹眉眼,蛇尾盘于云端,五色补天石残片嵌于眉心,面容慈和而庄严,正是当年她坐在南赡部洲大河谷青石上捏泥人时的神情。帝辛看呆了,随即向侍从索笔,在殿中粉壁上题诗一首。大意是赞美女娲容貌,言辞轻薄,末了还写了一句“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商容当场跪倒,面色惨白,以额触地,声音颤抖着说女娲娘娘乃上古正神,补天造人有大功于天下,陛下题诗亵渎圣明恐获罪于天,请陛下立即将粉壁上的诗句刮去,斋戒谢罪。帝辛哈哈一笑,掷笔于地说偶然题诗有何不可,即便女娲娘娘真有灵,难道还能为几行字降罪于万乘之尊?拂袖而去。銮驾起行时何米熙仍站在人群后方,亲眼看到帝辛掷笔后那只沾满墨汁的兔毫笔从粉壁上滚落在地,笔尖的墨迹在青石地砖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她按在惊鸿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从袖中取出玉简,用神识刻了一行字传回青流宗:“爹,帝辛在女娲宫题了首诗。写得很不像话。”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翠绿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倒映着天穹尽头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林银坛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沏茶,彭美玲靠在他左边椅背上,手里端着碗新煮的灵草甜汤。何米岚刚从西岐回来,承影剑搁在膝头,正给张海燕递上一卷西岐城内外水文观测的数据玉简。何成局看完何米熙传回的玉简,把玉简搁在膝头,手指在竹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帝辛在女娲宫题了首诗,写得很不像话。”他把玉简递给林银坛。
林银坛接过玉简看完,眉头微蹙:“女娲是补过天的上古正神,他在女娲宫题这种诗——不是荒唐,是在找死。商汤六百年的基业,到头来被一首诗送了终。”她把玉简搁在石桌上。
“那首诗只是引线。”何成局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商朝气运从帝辛说‘剑比犁快’那天就开始走下坡了。女娲宫题诗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对,不是稻草,是他自己拿笔往骆驼背上戳了个窟窿。”
张海燕推了推眼镜,将观测站的实时气运监测曲线推到何成局面前。曲线图上,商朝气运从帝辛登基后呈缓慢下滑趋势,东夷大捷后短暂回升,之后以更快的速度持续衰减。今早太史令长跪被拒时出现了第一次超过安全阈值的断崖式下滑,到女娲宫进香时又下滑一截。她在数据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帝辛每用一次‘畏’字,气运回升一截。每说一次‘剑比犁快’,气运下滑一截。今早散朝后气运曲线出现断崖式暴跌,疑与太史令长跪被拒及女娲宫题诗两件事的叠加效应有关。”
何成局看着那条断崖式暴跌的曲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女娲应该已经收到这首诗了。”
金霞童子捧着女娲宫进香的奏报快步走入娲皇宫。女娲刚从北俱芦洲巡视封印归来——那道混沌怨念封印在多年封神准备期一直维持着万分之二的低偏差,她照例每年检查一次,刚在蒲团上坐下,茶都没来得及喝。她接过奏报,看完。
殿中侍立的彩云童子和碧云童子同时感觉到一股极冷的寒气从女娲周身散开——不是怒意,不是杀气,是神祇在极度克制时自然而生的威压。女娲的反应不是暴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她在蒲团上默然良久,缓缓起身走到白玉栏杆前,望着下方那片被殷商王朝覆盖的人族大地,想起很久以前在南赡部洲大河谷她捏完第一个泥人放在青石上,那泥人站不稳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愣了片刻又爬起来。那时候盘古的脊柱还撑着天与地,她以为人族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现在帝辛用一首诗告诉她——有些人摔倒了,会怪地太硬。
女娲唤来金霞童子,取金葫芦置于丹墀之下。葫芦中飞出一面幡,名曰“招妖幡”,幡面展开时天地间阴风飒飒,悲风四起,三十三重天外风云变色。天下群妖无论身在何处,俱感召而至,黑压压跪满娲皇宫前。女娲独留轩辕坟三妖——千年狐狸精、九头雉鸡精、玉石琵琶精,密授法旨一道:“成汤望气黯然,当失天下。你三妖可隐其妖形,托身宫院,惑乱君心。事成之后,使你等亦成正果。但切记——不可残害无辜生灵。”三妖叩首领旨,化作三缕幽光投向朝歌方向。
女娲独自站在娲皇宫的白玉栏杆前,望着三妖的幽光消失在凡间云层之下。她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叹息中蕴含的神力却穿越了三十三重天,落在青流宗青云湖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何成局感应到了女娲的叹息,伸手在湖水上轻轻一拂,涟漪便散了。女娲把招妖幡收回金葫芦,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帝辛这二十七年里做过什么——减免赋税、整顿军纪、提拔寒门子弟,也亲眼看到那个用树枝在地上描完八卦“坤”卦的孩子变成在女娲宫粉壁上题淫诗的暴君。一个人从“不再害怕自己变成坏人”到“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是坏人”,从拒绝用犁到砸碎犁刀,这段路她见过太多遍。
何米熙的第二道传讯在此刻送达。玉简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狐狸精已附身苏妲己,正在入宫。苏护之女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病殁,狐狸精附的是遗体。另,商容在女娲宫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跪出了血,帝辛没有回头。”
“不是遗体。”张海燕飞快翻看玉简上的实时灵力波动数据,“苏护之女病危时被狐狸精以妖力续命,身体还活着。不算附尸——是夺舍。女娲娘娘的法旨里写的是‘托身宫院’,不是‘夺舍续命’。狐狸精钻了法旨的漏洞。”何成局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说三妖入商是封神量劫的引线,三教共议封神榜是鸿钧定下的规矩,这道引线他不能去拔。但何米熙还在朝歌,让她继续观察狐狸精下一步要做什么,不要出手——除非狐狸精敢对无辜之人动用酷刑,那时候她看情况。
彭美玲从红绡阁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穿到一半的绣花针。她远远就察觉湖边气氛不对,凑近何成局耳边轻轻问他刚才是不是女娲在叹气,又问米熙是不是还在朝歌。何成局轻轻“嗯”了一声,把情绪压进茶盏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她会回来——九转混元诀第五转,惊鸿剑在手,马香香在暗处跟着。彭美玲微微放下心,转头望向洪荒那边,嘴上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女娲娘娘叹气跟你爹伸懒腰一个级别——都是洪荒要地震的信号”。林银坛在茶案前默默将茶盏补满,骆惠婷从她手中接过公文笔搁,把调拨符阵的预备令先行排上日程。
张海燕推了推眼镜,从观测站数据中调出一份比对图,用客观到近乎冷峻的专业口吻补充道:“封神榜上的名字目前尚在鸿钧道图中推演,三百六十五个位置分三教共议。但从气运走势看,商朝气运每降一截,榜上名额就从截教往阐教多倾斜一名。帝辛今天女娲宫题诗这一笔,截教大概要替他买单,写进封神榜上那些教众的前程里。”
竹林坡膳堂方向传来何米岚沉稳的脚步声。他刚从西岐回来,带回姬昌被纣王囚禁羑里的消息。散宜生正在准备贿赂费仲的礼物,西岐上下都在等姜子牙出山。姬昌在被押往羑里前路过姬水源头,特地去看了那块刻着度量衡标准的青石碑——碑上的卦象符号被几千年的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但碑角那行小字依然清晰。姬昌对着石碑站了很久,对押送他的商军偏将说了句“这行字是先王当年让米岚公子带给我的”,说完把碑角上那块被风雨剥蚀的碎石揣进怀里。
何成局把茶盏搁在石桌上,对何米岚说封神榜在虚空里挂了太久,榜上那三百多个名字等得比人还着急。何米岚将承影剑横在膝头,沉默片刻后忽然问父亲:“那些在炮烙台边被烧死的人,他们的名字不在榜上。封神榜收的是教门弟子和忠臣良将,但被帝辛随手杀掉的平民、被洪水冲走连坟都没有的灾民、被东夷降卒连坐处死的俘虏家属——他们的魂魄归谁管?”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了,因为天庭的规矩是鸿钧定的,封神榜只收有气运之人,不收无名之辈。但他要管。他的规矩比封神榜简单——谁在洪荒无辜流血,他就给谁的魂魄找个去处。封神榜还没刻完,他等封神结束再说。如果天庭不收,他让青流宗收。
何米熙的淡紫色剑光划破晚霞落在青云湖边,发髻上沾着朝歌的烟尘,发簪上那朵彭美玲新绣的小银花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她走到父亲身旁,与哥哥并肩站定,用很轻但很稳的声音说:“爹,女娲娘娘的叹息不是因为三妖。是因为那个当年坐在宗庙东墙下扶着犁杆描‘坤’卦的孩子,已经不让别人扶犁了。”
“我会继续盯着。”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那个很久以前拓碑时磨出的小水泡早就愈合了,但她清楚地记得拓下来的第一张伏羲卦版和第三张青石碑残字。她至今仍记得帝辛小时候蹲在田埂上自己垒好犁歪的部分再去描卦象的画面。
何成局重新拿起靠在竹椅上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倒映着紫色星云,也倒映着朝歌方向那三缕正在穿越云层的幽光。他知道从今天起,封神量劫的引线已经点燃了。那个被天命放在王座上的孩子,终究没能补完帝乙遗诏上那一笔拖得很长的“畏”字。而三百六十五个正神之位的封神榜尚在虚空飘荡,他不再回头去看那已经发出的玉简,只是望着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像是正在排布的天命名单上最后一个未定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