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大禹治水-《睡梦成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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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尧在位的时候,洪水滔天。

    这场洪水不是应龙蓄水冲阵那种百丈规模的小水患,也不是济水春汛泡塌几个圩子那种局部灾害,是真正的天地大灾。起因在洪荒观测界至今没有定论,张海燕的观测站给出了三种可能性,三种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不周山。

    不周山断了之后,盘古脊柱撑开的清浊法则失去了轴心支撑。当年女娲炼五色石补天,封住了天穹破口,但大地的裂痕不是补天能解决的。地脉深处残留的断裂带在几千年里缓慢蠕动,终于在尧的时代引发了连锁反应:四海潮汐紊乱,大河改道,原本流入北俱芦洲冰川的万古雪水全部倒灌进中原水系。洪水从西牛贺洲的高原一路冲下来,漫过阪泉之野,漫过姬水两岸,漫过轩辕当年统一度量衡的那棵老松树。老松树被泡了七天七夜,树冠焦枯的那三分之一彻底朽断,但树干仍然立着——树根太深,深到当年轩辕用湿土糊住的焦痕被洪水冲刷后露出了里面完好无损的木质层。

    尧为此召开了部落联盟会议,四方长老都到了。有人提议请巫族出手,帝江虽然重伤闭关但句芒尚在不周山南麓,巫族的治水经验比人族多几万年;有人提议请天庭帮忙,白泽至今还在守圭表,帝俊当年答应过天庭不派兵但会帮人族看星星。尧听完所有人的意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治水是人族自己的事。这水从哪来、往哪去、淹了谁家的田、冲了谁家的井,只有站在水里的人才知道。”

    “我要找的,是一个愿意站在水里的人。”

    鲧受命治水的时候,尧已经老了。鲧是颛顼的儿子、黄帝的曾孙,封地在崇,素有能名。他的治水方略简单直接——堵。洪水往哪流,他就在哪筑堤。洪水冲了姬水南岸,他在南岸筑了一道三里长的黄土堤;洪水漫过阪泉之野,他在老松树周围砌了一圈石堰;洪水灌入烈山脚下那道石渠,他把石渠堵死,水是进不去了,但石渠下游几十个村子的灌溉水源也断了。这一堵,就是九年。

    九年间他筑了无数堤坝,用了无数黄土和石料,动员了数十万民夫。洪水被他堵得改道了十几次,每一次改道都淹了新的地方,每一次改道他都在新的地方重新筑堤。民夫累倒在堤坝上,牲口累死在泥水里。鲧自己住在堤上,吃在堤上,腿被洪水泡烂了三回,裹上草药继续指挥工程。九年后,洪水还是没治好。堤坝越筑越高,洪水越堵越猛,下游的部落苦不堪言。

    尧禅让给舜之后,舜在羽山召见了鲧。具体说了什么无人记载,只知道鲧从舜的营帐里出来时神情平静,对随行的副手说了一句“治水不是堵,是导”,然后在羽山把自己祭了。他的遗体倒在羽山脚下,一只手中还攥着最后一把没来得及用上的土——那只手久被洪水浸泡,掌心皲裂的口子渗出暗红的血丝,与指缝间簌簌落下的黄土混成泥浆。

    消息传到青流宗的时候,何成局正在吃晚饭。竹林坡膳堂的大圆桌上摆着林银坛新蒸的桂花糕、彭美玲炖的灵草排骨汤、张海燕用精密阵法控温发酵的果酒、骆惠婷贡献的一坛陈年花雕、林涵徒手劈开的蜜瓜,还有何米熙从涿鹿前线带回来的战利品——蚩尤部流失的一枚铜箭镞被她洗刷干净插在蜜瓜上当装饰。何米岚站在桌前汇报鲧治水九年的始末,语气平静,但说到鲧站在羽山脚下攥着最后一把土时停顿了一下。

    “舜杀了鲧。”何米熙放下筷子,表情有些愣怔,“鲧堵水堵了九年,把所有能堵的地方都堵了,最后被堵死的是他自己。”

    “不是舜杀的。”何成局接过林银坛递来的茶盏,摇了摇头,“鲧是把自己祭了。他堵了九年水,比谁都清楚堤坝挡不住洪水。但他还是堵了九年,不是蠢——是他找不到比堵更好的办法。他的堤坝挡住了九年的洪水,给下游的村子争取了九年的时间去搬。他用命试出来的不是堤坝,是教训——洪水不能堵,只能导。等鲧的儿子出生长大,他会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水往哪里流而不是往哪里堵。舜不是杀了个治水的人,是替人族把这份教训刻在了鲧的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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