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子受出世-《睡梦成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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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朝建立后的第十九个甲子,亳邑的宗庙里已经换了六代守庙人。当年商汤亲手放在石台上的那卷竹简——就是张海燕用标准刻体写满夏朝灾损数据、末尾画了一副简笔眼镜的那卷——被历代守庙人用蜂蜡封了一层又一层,竹简边缘已经泛出深琥珀色的包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刻着姬水源头度量衡标准的青石碑拓片挂在宗庙东墙上,旁边是伊尹当年用陶罐煮粥分给夏军降卒时留下的那块碎陶片,陶片被磨成了巴掌大小,表面刻了两个字——“予畏”。那是商汤临终前亲手刻的,他说宗庙里不必留他的塑像,留这两个字就够了。
十九个甲子,一千一百余年。商朝的国都从亳邑迁了好几次,最后定在殷。盘庚迁殷是商朝中期最大的一次都城迁移,迁都的理由说起来很务实——亳邑周围的地力被连续耕作耗尽,殷地靠近洹水,水利便利,铜矿也近。但迁都之后几代商王逐渐沉迷于青铜冶炼和甲骨占卜,政事日渐懈怠,诸侯朝贡的频率一年比一年低。传到帝乙这一代,商朝虽然依旧是天下共主,但东夷诸部已在边境蠢蠢欲动,西岐的姬氏部落暗中扩充实力的消息也零星传到殷都。
帝乙是个老实人。他在位期间没有大兴土木,没有穷兵黩武,唯一的遗憾是嫡子迟迟未生。他连生了几个女儿之后,王后终于又怀上了一胎,临盆的日子恰逢九鼎在宗庙中无故自鸣。负责看守宗庙的老守庙人被那声鼎鸣从午睡中惊醒,拄着杖走到九鼎前转了一圈,摸了摸鼎身上的铜锈,仰头对殿外纷纷跑来查看的侍卫们说了一句:“鼎鸣不是坏事,是王后有喜了。”
三日后,殷都王宫。帝乙焦急地徘徊在王后寝殿紧闭的朱漆大门外,窗外暴雨如泼,沉沉的黑云压着殷都的九重宫阙,闪电一道道劈在远处的洹水河面上。殿内灯火通明,接生的巫医忙碌奔走,帝乙的第七个女儿趴在他腿边打瞌睡,被雷声惊醒后揉着眼问父王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帝乙还没来得及回答,殿门骤然被推开,一个老巫医跌跌撞撞地冲出来,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帝乙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厉声喝问王后和孩子到底怎样了。
“王后……王后平安!是王子!是个王子!”老巫医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可是、可是王子他——”他指着殿内,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大王您自己去看!”
帝乙大步跨进殿内,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王后虚弱地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不哭不闹,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的父亲。帝乙低头看向儿子的脸,然后他看到了婴儿额头正中央那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呈淡金色,走势如同上古巫族骨甲上天然生出的战纹,但又比巫族战纹更加古朴,隐隐透出一股连大罗境修士都要认真感知才能捕捉到的天道气息。帝乙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纹路,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灼热感,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共鸣,仿佛这道纹路在回应他体内流淌的、被他尘封了数十年的某种遥远血脉。
“这是……”帝乙收回手指,声音沙哑。
跪在最前面的老巫觋以额触地,颤声道:“大王,这是‘受’命之纹。天命所授,故曰‘受’。此子……此子乃天命之子,请大王赐名曰‘受’。”
帝乙沉默了很久,望着婴儿额头上那道淡金色的古老纹路,缓缓吐出两个字:“子受。”
青流宗,青云湖。何成局半躺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根翠绿的钓竿,丝线垂入湖中,没有鱼钩。湖面依旧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穹尽头那片永恒旋转的紫色星云。张海燕站在竹椅旁,手里拿着一枚刚从观测站传过来的加急玉简,玉简里是关于殷都九鼎自鸣的震动频率分析以及一道极其微弱的异常灵力波动的检测报告。
“帝乙生了个儿子。九鼎自鸣,天降暴雨,婴儿额头有淡金色古纹。”张海燕推了推眼镜,“九鼎的震动频率与当年盘古心脉灵源的残余律动有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另外,子受出生的同一时刻,北俱芦洲那道封印裂缝的偏差值从万分之三降到了万分之二点五——这是我观测站建立以来记录到的最低偏差。”
何成局接过玉简,神识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百分之七十三的相似度——这个数值张海燕敢写出来,就说明她已经反复验证过不下几十次。盘古心脉灵源是巫族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的核心引子,当年帝江他们在地心激活灵源时差点把不周山震塌,如今那灵源早已随都天神煞的消散而沉寂多年,却在一个人族婴儿出生时产生了共鸣。
“九鼎是当年商汤立国时收九牧之金铸的。他说鼎鸣有喜,喜是帝乙生了个儿子。王嗣诞生这等大喜与盘古灵源呼应,看来当年都天神煞消散时残余的那些散落灵源碎片并没有全部归于沉寂。”何成局把玉简搁在膝头,顺手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林银坛从膳堂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他手里抽走凉茶盏,把新茶放在他手边,语气平淡得一如往常:“又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茶都忘了喝。”
“帝乙生了个儿子。”何成局把玉简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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