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第一针偏了。"张燕说。 赵丽红没吱声,她知道。 张燕把样片放回到台面上。 "后面的没毛病。" 她拍了一下工位台面,干脆利落的一下。和在老厂验收合格的时候拍桌子是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力度、同一个意思—— "干活吧。" 然后转身走了。 赵丽红坐在工位上。 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戴着新手套的手上,白色棉纱在光底下发亮。 她低下头,踩下踏板。 缝纫机的声音汇入车间里几十台机器的合奏。嗡嗡嗡嗡。 和十四个月前一样的声音。 不。 不一样。 这个声音更新,更亮,更干净。 像是从一台没有油渍的新机器、一间有风吹进来的新车间、一个还没有被磨损的新开始里面,长出来的声音。 十一点四十分,张燕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午休!一个半小时!一点十分上工!" 车间里的缝纫机陆续熄了。工人们起身活动肩膀,有人去打饭,有人掏出手机。 王小慧从三组跑过来,趴在赵丽红工位的台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丽红姐,怎么样?手感还行吧?" "还行。" "我跟你说,这儿比老厂强多了。真的。老板不一样。你慢慢干就知道了。"她压低了声音,"不过现在还没食堂,好多人骑车回去吃,一个半小时够跑个来回的。" "嗯,我回去看看孩子。" "行!你快去,下午一点十分要到哈!张姐掐表的你知道的!" 赵丽红起身往外走。走到厂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车间里阳光打在那一排排缝纫机上面,银色的机头反着光。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伸懒腰,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脸上带着一种松弛的、心安的疲倦。 她走出厂门,跨上电瓶车,拧了一把油门。 风吹在脸上。 开发区的路很空,两边的法桐才种了没几年,还撑不起太大的树荫。 但路是平的,干净的,没有东莞那种大货车碾过之后的碎石和油渍。 十分钟后,她把电瓶车停在自家巷口。 铁栅栏门开着。院子里,小宝正蹲在枣树底下。面前的地上摆着几颗石子,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 "妈妈!!" 赵丽红还没下车,小宝已经跑出来了。光着脚,啪啪啪踩在门口的水泥地上,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你是从工厂回来的吗?你下午还去吗?你明天还去吗?" "去。"赵丽红弯腰把他抱起来,"每天都去,每天中午都回来。" "那你给我带蚂蚁回来。工厂里的蚂蚁肯定跟家里的不一样。" "……行。" 她抱着小宝走进院子,婆婆正在厨房里盛饭。 灶台上是昨天的剩菜热了一遍,加了一个新炒的醋溜土豆丝。 赵丽红把小宝放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 吃得快,七分钟。 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十四个月流水线养成的习惯——吃饭不超过十分钟,超过了下午手速会慢。 但今天她多坐了三分钟。 因为小宝要给她看那条石子线。 "妈妈你看,这是蚂蚁的路,我给它们修的。" 赵丽红看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石子线,从枣树根一直铺到院墙角落。 每颗石子之间隔着三四厘米,大小不一,有的是碎砖头,有的是从路边捡的鹅卵石。 "修得好。"她说。 小宝满意地蹲回去继续修路。 赵丽红站起来,把碗放进厨房。 婆婆在身后说了一句:"中午还能回来吃饭,这厂子不错。" 赵丽红"嗯"了一声。 她走出院门,骑上电瓶车。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蹲在枣树下面,专注地摆石子。阳光碎了一地,碎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 她转过头,拧了油门。 电瓶车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十分钟后,她回到了厂门口。 但门口多了一些人。 十个,不,十几个。 都是女的,年龄不一。有的扎着马尾,有的披着头发。 有两个手里拎着编织袋——和赵丽红昨天扛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红白蓝三色,鼓鼓囊囊的,袋口用尼龙绳扎着,绳结系得很紧,是出过远门的系法。 她们站在厂门口,有的在看手机,有的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最靠近门口的一个女人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 赵丽红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一行字—— "姐,今天挣了二百一,日结的。真发钱。" 赵丽红把电瓶车停好,走进厂门。 身后,那十几个女人还站在门口,没有散的意思。 她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赵丽红认得的东西。 因为今天早上,她自己站在这扇门前的时候,眼睛里装的也是同样的东西。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