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底薪三千,计件另算。缝合岗位,按件计酬。标准件两块四,复杂件二十八块五,每批不一样,看工序。新人前七天有培训补贴,每天五十,不从工资里扣。" “你是老手,试几天就能上岗。” 赵丽红填表的手顿了一下。 培训还给钱。 东莞那个电子厂,培训期七天,一分钱没有。 不但没钱,培训期间吃的盒饭还要从第一个月工资里扣。 三块五一盒,七天二十四块五,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培训餐补代扣:24.50"。 她继续填表,但笔尖在纸上的节奏变了,快了半拍。 "社保这个月开始统一办。"张燕继续说,"厂里出大头,个人出小头,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百二十块左右。介意不?" 赵丽红摇头。 她不介意,她甚至不敢信。 在东莞干了十四个月,别说社保,连劳动合同都没签过。 线长说"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一百多号人就那么干着,裸着。 有个四川来的大姐,手指被冲压机夹了,骨头碎了两根,厂里赔了三千块钱,让她签了个"自愿离职协议",第二天就让她走了。 工人保障时刻都在提,但提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底层员工永远被忽悠。 "上班时间早八晚六,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周日休。加班自愿,加班费按劳动法算——平时一点五倍,周日两倍。" 赵丽红的笔彻底停住了。 周日休。 东莞那个厂是月休两天。但那两天不固定,老板随时可以取消。 有一次连着干了二十六天没休,她去问主管,主管头都没抬——"赶货期,忍忍。" 加班费一点五倍。 东莞的加班费她算过。把每个月多出来的钱除以多干的小时数,时薪比正常上班的时候还低。 她问过线长,线长说"综合工时制,不是这么算的"。她听不懂什么叫综合工时制,但她知道那几张工资条上的数字对不上。 张燕看了她一眼。 她没问东莞是什么待遇,不需要问。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每听到一条规矩就停一下笔、每听到一个数字眼皮就跳一下——这些反应本身就是答案。 张燕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反应了。这几天陆续来了十多个人,从东莞回来的、从昆山回来的、从义乌回来的,坐在这把椅子上听她念规矩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一条一条地愣,一条一条地不敢信。 好像"正常的待遇"才是不正常的。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双棉纱手套,放在赵丽红面前。 "手套、口罩、工位上的防护用品,厂里统一发,不要钱。" 新的。折痕还在,标签还没拆。白色棉纱,掌心带胶粒防滑。 赵丽红看着那双手套。 在东莞的时候,手套是自己买的。 车间门口小卖部,三块钱一双,一双用两个礼拜,磨破了再买。 十四个月,她买了差不多四十双手套。一百二十块钱。不多。 但那一百二十块钱的意思是——你的手不值得被保护,除非你自己掏钱。 她把手套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有马上戴。 不是不想戴。 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张燕没催她,等了几秒,站起来。 "走吧,先去工位试缝几块样片。" 赵丽红跟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燕忽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老厂散了之后,我也找了大半年的活。缝纫厂没人开,去超市理过货,在镇上卖过几天早点。后来这个老板找到我,说要开厂。" 她顿了一下。 "能回来踩机器,比什么都强。" 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快,稳,不拖泥带水。 赵丽红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但她把手里那双手套攥得更紧了一点。 张燕把她带到五组,靠窗的位置。 工位上是一台全新的平缝机。银色的。机头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踏板是新的,还带着出厂时的塑料包装膜。 赵丽红在老厂用的那台机器,机头上的油渍擦了五年都没擦干净。 到最后那半年,压脚弹簧都松了,缝着缝着针距会自己跑偏。 她跟张燕报过,张燕跟厂里报过,没人修,没钱修。 她坐下。 把手套戴上,右脚踩上踏板。 张燕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没出声。 和在老厂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站姿——验活的时候她永远是这个姿势,抱着胳膊,眼睛盯着你的手和线迹,不说话。 你缝得好她不说话,缝得不好她还是不说话,等你自己停下来,然后她走过去,用剪刀把线头一挑——"拆了重来。" 赵丽红深吸了一口气。 十四个月没碰缝纫机了,手上的肌肉记忆还在不在,她自己也不确定。 在东莞焊了十四个月的排线,右手的发力点变了,握姿变了,虎口那块茧子就是证据。 她踩下踏板。 嗡—— 针头落下去,穿过两层棉布样片。 第一针。 线迹微微偏了一丝,不到半毫米。 外行人看不出来,但赵丽红自己知道——送布的时候右手推力大了一点,焊排线养成的习惯,发力点靠前了。 第二针,她调了一下手腕的角度。 线迹正了。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手腕的转动、食指和中指对布料的引导、右脚踏板的轻重缓急——所有东西像是从某个封存了十四个月的抽屉里一件一件拿出来,一件一件归位。 到第十针的时候,线迹紧密匀称,针距均匀,跟拿尺子量过的一样。 她缝完一整条直线,剪断线头,把样片摘下来递给张燕。 张燕接过去,翻了翻,正面,反面,起针的位置,收针的回针,线迹的松紧度。 她的检查方式和之前一样——手指先摸,再翻过来用光照,看底线有没有浮松。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