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页 “父亲息怒。”田初也站起身,却没有退缩。她转向田蓉,“蓉儿,去把我屋里那块新制的皂,还有母亲平日用的澡豆取来。” 田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刻起身快步去了。气氛僵持着,只有王氏低低的啜泣声和小团子被吓到后不安的扭动声。 很快,田蓉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淡黄色、方方正正的猪油皂,还有一小包灰褐色、颗粒粗糙的澡豆。田初接过,将两样东西放在田文远面前的桌上。 “父亲,口舌之争无益。此物究竟是否‘鄙事’,是否‘来路不明’,可否请父亲亲自一试?”田初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认真,“这是女儿做的皂,这是市面常见的澡豆。父亲可各取少许,于盆中化开,净手比较。女儿别无他求,只求父亲给一个亲眼所见、亲手所试的机会。” 田文远瞪着桌上那两样东西,胸口剧烈起伏。他本能地想拂袖而去,维持自己作为父亲和读书人的最后尊严。但女儿那平静却执拗的眼神,妻子压抑的哭声,儿子紧抿的嘴唇,还有桌上那碗加了白米却依旧寒酸的粥……这一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沉默在饭厅里蔓延,只有晨光一点点移动,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良久,田文远重重地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坐了下来。他没有看田初,而是对田柏哑声道:“柏儿,去打盆水来。” 田柏立刻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他端来一盆干净的井水,放在父亲脚边的矮凳上。井水清冽,泛着凉意。 田文远沉着脸,先捏起一小撮澡豆,撒入水中。澡豆遇水并未立刻化开,颗粒在水中沉浮,搅动后水变得浑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豆腥和草木灰的、并不好闻的气味。他依言将手浸入,搓洗几下。澡豆颗粒粗糙,摩擦皮肤有些刺痛,洗完后手上残留着明显的涩感和那股气味,需要用布巾反复擦拭。 洗完后,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才又看向那块淡黄色的皂。犹豫了一下,他拿起皂,入手微凉光滑,质地均匀,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干净的油脂气味,并无异味。他学着田初的示意,将皂在湿手上轻轻摩擦。 细腻的泡沫立刻涌现出来,绵密洁白,带着极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猪油香。泡沫包裹着手掌,触感柔滑。田文远下意识地搓洗着,泡沫越来越多,轻易带走了手上沾染的墨渍和污垢。用清水冲洗后,双手清爽洁净,不仅没有澡豆的涩感和异味,反而有一种皮肤被温和清洁后的、微微润泽的感觉。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又展开手掌,借着晨光仔细看。 干净。前所未有的干净清爽。甚至比用澡豆洗后,那种皮肤紧绷不适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脸上的怒色和僵硬,慢慢被一种难以掩饰的惊讶所取代。他是读书人,常年与笔墨打交道,手上难免沾染墨渍,平日洗漱虽不算讲究,但也知澡豆用着并不舒适。手中这种洁净清爽的体验,是他从未有过的。这小小的、女儿口中的“皂”,效果竟如此显著? 田文远沉默了。他缓缓将手在布巾上擦干,动作有些迟缓。他看看自己干净的手,又看看桌上那块貌不惊人的淡黄色皂块,最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静静站立、等待他评判的田初。 饭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田文远。王氏忘了哭泣,田蓉紧张地攥着衣角,田柏则盯着父亲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此物……”田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确比澡豆……洁净些。”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认可。承认这“匠作鄙事”的产物有效,对他坚守的观念是一种冲击。 田初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技术上的优越,并不能直接化解理念上的冲突。 “父亲,”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沉,“女儿知道,此事于礼不合,让父亲为难了。女儿并非不知进退,也绝无挑战礼法、败坏门风之心。女儿所做一切,初衷只是想为这个家尽一份力。母亲眼疾渐重,兄长求学辛苦,妹妹待字闺中,小团子尚且年幼……父亲清廉高洁,束脩微薄,家中田产铺面又……女儿实在不忍见家人日日为生计所苦。” 她顿了顿,看着父亲眼中翻涌的挣扎,继续道:“女儿不敢奢求父亲赞同,只求父亲……默许。女儿向父亲保证,此后行事,必更加谨慎低调。所有往来,皆通过阿姐,以‘闺中赠答’、‘古法分享’之名进行,绝不亲自抛头露面,绝不给父亲和书院声誉带来实质污点。所得钱粮,除必要成本,尽数交由母亲,绝无私藏。女儿只求,能用这双手,让母亲少熬几次夜,让兄长不必为柴米分心,让这个家……能稍微喘口气。” 她说得诚恳而卑微,将自己置于一个纯粹为家庭牺牲、且愿意最大限度遵守规则的位置。这是她能想到的,在父亲观念壁垒前,唯一可能凿开缝隙的角度。 田文远久久不语。他看着女儿清瘦却挺直的身影,看着她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与坚韧。他又看向默默垂泪、形容憔悴的妻子,看向早熟懂事、眼中带着期盼的长子长女,还有那个懵懂无知、依赖着这个家的外孙。 第(2/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