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兄妹论道-《睡梦成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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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济水之战结束后,涿鹿前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沉默。蚩尤没有继续进攻,轩辕也没有追击。双方隔着济水各自舔舐伤口,应龙带伤在上游重新编竹笼,蚩尤的工匠在下游回收被洪水冲散的铜兵残件,两边民夫在河边打水时偶尔会隔着河面互相看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这种沉默不是和平,是两头猛兽在各自喘息,等下一次扑击的时机。

    何米岚和何米熙在涿鹿外围的临时安置点连续忙了数日。安置点的规模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得多,济水下游被战火波及的部落足有十来个,有的部落只剩几十个老弱妇孺挤在临时搭的草棚里,有的部落勉强保住了壮劳力但牲畜全没了。曲笙带着阵法小组在各安置点之间来回奔波,方砚负责分发丹药和医疗补给,晏羽从青流宗到济水前线来回跑了无数趟运送物资。何米岚统筹协调所有安置点的运作,何米熙则负责把每天的安置数据汇总传回青流宗。两人虽然同在前线,但各自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安置点的运转基本稳定下来,才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找了块远离营地的山坡坐下来。

    山坡不高,坡上长着一棵被战火烧秃了半边树冠的老槐树,树干上还嵌着一枚蚩尤部流失的铜箭镞。何米岚背靠树干坐着,承影剑横在膝头,手里拿着一张张海燕刚传过来的涿鹿水文监测图。何米熙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惊鸿剑斜靠在腿边,手里掰着半块从安置点伙房顺来的干饼,掰一块塞嘴里,再掰一块递给哥哥,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远处济水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粼光,偶尔能听见对面河岸传来的零星铜锤敲击声,那是蚩尤的工匠在连夜修补铜兵。

    “哥,”何米熙嚼着干饼含含糊糊地开口,“你跟爹一样——每次打完仗就找个安静的地方坐着。以前在不周山打完妖族也是这样,现在在涿鹿打完蚩尤还是这样。”

    “跟爹学的。”何米岚目光没有离开水文图,“爹打完仗坐湖边,我打完仗坐山坡。本质上一回事——都是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蚩尤还会再来。”何米熙把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应龙的水坝只能拦住他一时,拦不住他换个方向再来。敖光到现在都没回龙宫复命,他在等什么?”

    “等轩辕先开口。”何米岚放下水文图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稀疏的星空缓缓道来:龙族自补天后严守中立契约,不主动插手内陆战争事务,但蚩尤的兵器谱已经放在敖光手里,龙族在规则与行动之间若要找出路就需要一个台阶。轩辕至今没有主动向龙族求援,因为他同样清楚这张契约对整个洪荒的和平意味着什么——以凡人部落领袖的身份开口向龙族请兵,开了先例,以后任何王朝交替各方都会试图拉拢龙族站队。蚩尤不在乎规则,他在乎的是胜利本身。

    “爹说过,”何米熙歪着头,把惊鸿剑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剑柄上,“蚩尤是第一个把巫妖人三族本事揉到一起的人。他不在乎规则,是因为规则从来不是为他定的。他是混血——巫族嫌他血统不纯,人族说他生而不祥。一个从来不被规则保护的人,为什么要在乎规则?”

    何米岚转过头看着妹妹,神情颇有些意外。这话从何米熙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老辣和清醒。何米熙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嘟囔着辩白这是奢比尸大叔在信里教的,奢比尸说蚩尤小时候在九黎被巫族正统瞧不起,长大了自己在外面学了本事想回石林营地拜见祝融,结果根本没获得回应。他炼的第一柄铜斧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砍柴给村里没人养的老头老太太烧火。

    “他第一次进归墟渊挖铜矿时只有十七岁,一个人。归墟渊边缘有条裂缝直通当年共工封印的不周山断面,奢比尸说那条裂缝旁边至今还留着蚩尤少年时用铜斧凿上去的痕迹——不是斧痕,是字痕。他在石壁上刻了一句话:‘我与共工同血。’他在归墟渊边缘的裂缝里第一次感应到共工封印深处的祖巫气息时,有人告诉他你不配。他把这句话刻在石壁上,刻了很多年。”

    何米岚默默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共工当年一头撞断不周山,用自己的全部本命水元封堵天河的背影,那尊暗金色的水元封印至今嵌在不周山断面深处,每个经过的巫族都会在封印前低头站一会儿。蚩尤年少时在那条裂缝深处感应到的祖巫气息,大概也是共工残存的本源温度。他忽然开口,让妹妹下次写信时问问奢比尸,归墟渊边缘那条裂缝的精确坐标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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