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九月十八号,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合肥站。 天还没全亮,站台上的灯光是黄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空旷感。 出站口的人群走得很快,脚步声在地道里回响,混着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隆隆声。 赵丽红出了站,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空气不一样了。 东莞的空气是潮的、黏的,带着一种化工厂和排水沟混合的甜腥味。 合肥的空气也不算好——车站广场上全是汽车尾气和早点摊上的油烟味——但她能闻出来,这是家乡的空气。 带着一点点干燥,一点点凉意。 秋天了。 她在车站旁边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回青泽县的票。四十七块,大巴车八点发车,两个半小时到县城。 在候车室里等了两个小时。她买了一碗板面,五块钱,在塑料凳上坐着吃。 面煮得有点过了,汤底的辣油放得不多,卤蛋没舍得加。 但这是十四个月来她吃到的第一碗板面,她吃得很慢,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 大巴车在省道上走了两个半小时。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 赵丽红靠窗坐着,看外面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水泥厂房变成红砖民房,从八车道变成双车道。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多,山越来越近。 她看到了一块路牌:青泽县 18公里。 心跳突然快了。 她没有任何理由紧张。这是她的家。她在这里出生、长大、上学、打工、结婚、生孩子。 但她心跳就是快了。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在快要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突然害怕门里面的一切已经变了。 大宝长高了多少?小宝还认不认得她?公公的腰好一点了没有?婆婆的血压控制住了吗?家里的墙皮有没有又掉? 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没有? 这些问题她在东莞的出租屋里想过无数次,但在出租屋里想和在离家十八公里的大巴车上想,份量不一样。 越近越重。 上午十点四十分,青泽县长途汽车站。 她下了车。 汽车站还是老样子。一个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门口停着一排电动三轮车和摩的,车夫们蹲在树荫底下抽烟,看见有人出站就吆喝:“去哪儿?走不走?便宜的!” “去镇上,多少钱?” “哪个镇?” “杨树镇。” “十五。” “十块。” “十二,走不走?” “十块,不走我等下一趟公交。” “……行,上车。” 摩的在县道上跑了二十五分钟。风从耳边灌过来,把赵丽红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一只手扶着车架,一只手按着编织袋。 县道两边的田里有人在收稻子,九月中旬,正是晚稻收割的时候。 阳光照着金黄色的稻田,空气里有稻谷被碾压后的清香味,混着泥土和水的气息。 这个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在东莞闻不到,在厂区闻不到,在出租屋闻不到,在任何一个离家一千四百公里的地方都闻不到。 摩的拐进了杨树镇的主街。 说是主街,其实就是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两边开着小超市、五金店、手机维修店、一家农村信用合作社、两家棋牌室、一个卫生院。 路上走着骑电瓶车的人、推自行车的老人、追着跑的小孩。 一条黄狗躺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眼睛半睁半闭。 一切都和十四个月前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赵丽红说不出来,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了。 在外面待了十四个月,被流水线打磨了十四个月,再看这条熟悉的街道,觉得它既小又亲切。 小到一眼能望到头,亲切到每一块褪了色的招牌都像老朋友的脸。 摩的在一个巷口停了。 赵丽红付了十块钱,扛着编织袋下了车。 巷子很窄,两面是红砖墙,墙头上趴着丝瓜藤。 地面是那种半水泥半泥土的路面,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小水洼,水洼里映着天空。 她站在巷口,往里看。 巷子的尽头,右手边,第三家。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没锁,虚掩着。 门口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孩子的衣服,水已经凉了。 家。 门开着一条缝。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