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开篇 序章 破壁的鲛人与守眠的阴兵-《海裔冰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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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鲛人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绿莹莹的光。

    这光不是天亮。海底没有天亮这回事。绿光是从穹顶那些水母身上发出来的,几百只发光水母趴在石壁上,懒洋洋地飘着,像一群忘了熄的灯笼。它们这样亮了不知多少年了,不费灯油,不用换灯芯,比直沽港码头上的桅灯还耐用。

    小鲛人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它很小,从头到尾尖,也就比海参长那么一截。

    身体是橘红和白色相间的,像海葵丛里那种小丑鱼的花色,鳞片还没长硬,摸上去软软的,透着光能看到底下的血管。

    两只眼睛占了脑袋快一半,黑溜溜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龙眼核。

    它的两只手很小,五指分明,指间有薄薄的蹼膜,指甲又软又透,像刚长出来的贝壳片。

    两条腿还没长开,膝盖以下不是脚,是一对小小的尾鳍,软塌塌地垂着,划水的时候使不上什么劲,只能勉强拨动几缕水花。

    它饿。从昨天到现在,只吃到一小块海藻,还是那条管饭的老母鱼从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嚼了很久,嚼到没味道了也不舍得咽,含在嘴里,让海藻的汁水一点一点渗进喉咙。现在嘴里空了,肚皮贴在脊背上,身体薄得像一片晒干的海带。

    它往前游了两步,又缩回来,再探出去,再缩回来——像一个头一回上街的小孩,攥着大人的衣角,又想看热闹,又怕被人踩了尾巴。

    巢穴很大,比它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当然它也没见过什么东西,它出生在这里,还没满岁。

    这巢穴是个巨大的溶洞,下半截泡在咸水里,上半截是空的,穹顶的石壁上趴着那些发光水母,把水面和水底都染上一层幽幽的绿。

    水面以上有几块凸出的石台,露出水面的石壁布满密密麻麻的白印子、凹坑、裂缝,还有许多隐隐约约的暗红色血迹,一块一块的,像墙长了癣。

    石壁根脚处散落着一些锈蚀的兵器——长矛的铁尖锈成了蜂窝状的废铁,刀剑的刃口豁得认不出原形,用手一掰就断成两截。这些东西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早已锈透了,和碎石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离兵器不远的地方,还有几具人类的骸骨,骨头被海水泡得发灰,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肋骨,散乱地半埋在泥沙里,像一堆被遗忘的碎瓷片。

    几十条鲛人从水里冒了出来。有的踩着脚蹼走上石台,有的甩着尾巴游到浅水处,有的用钳子撑着石面一蹦一蹦,形态各异,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像一群赶集的——只不过赶的不是早市,是命。

    小鲛人跟着大人们游到东边石壁前。它不敢靠太近,躲在一块碎石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

    石壁露出水面的位置,二三十个大鲛人已经站好了队形。它们下半身浸在水里,上半身露出水面——头是钝的,像锤子;鳞片又厚又密,巴掌大,层层叠叠覆在身上;肩膀宽得像堵墙,斜方肌高高隆起,把脖子的位置都填平了。

    领头的那个体型最大,从额头到尾尖差不多有三条成年鲛人那么长,鳞片深黑,边缘磨得发白,眼睛很小,嵌在厚厚的眉骨下面,像两颗黑豆。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事实上它也不需要聪明,它只需要撞。

    它们不知道这石壁是花岗岩。不知道什么叫花岗岩,不知道什么叫硬度,不知道这面墙到底有多厚——三丈?三十丈?还是三百丈?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它们只知道这墙是硬的,撞上去会疼,撞完了会流血,撞了几百年也没能撞出一个像样的洞口。但这并不妨碍它们接着撞。

    领头鲛人的尾巴在水中拍了三下,闷响,节奏很慢:准备。

    几十个鲛人同时动了。不是冲出去,是弓起来——尾巴卷到胸前,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张张拉满的弓。鳃盖紧紧闭合,水流从鳃缝里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领头鲛人的尾巴砸了第四下,脆响。

    鱼群同时弹出,尾巴猛击水面,身体像炮弹一样撞向石壁。沉闷的撞击声在溶洞里炸开,像有人在地底擂了一面巨鼓,回声还没消散,碎石便从墙上簌簌剥落,砸进水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浪。

    小鲛人被那声巨响吓得缩回碎石后面,尾巴尖在发抖。

    等它再探出头来,那些鲛人已经从墙上滑下来了,有的揉肩膀,有的揉腰,有的用尾巴撑着自己翻过身。领头鲛人右肩上碎了几片鳞,鲜血渗出来,顺着鳞片缝隙淌进水里,化成一缕淡红。它伸鳍摸了一下,看了一眼,放下来,连眉头都没皱——如果它有眉头的话。

    尾巴又拍了几下:再来。

    鱼群重新列队,弓身,憋气。咣——又一轮。

    小鲛人看到石壁上多了一条新的白印子。旧白印子上已经长了薄薄的苔藓,绿茸茸的,新白印子是纯白的,像刀子在石头上划了一下,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撞了几百年,撞出了几千几万条白印子。可墙还是墙。

    另一群鲛人在石壁的另一侧。

    它们长得不太一样,头不是钝圆的,是尖的,头顶有两根长须,像软鞭,在水波里轻轻摆动。没有鳞片,取而代之是厚厚的甲壳,青黑色。最显眼的是两只前肢——不是手,不是鳍,是钳子。两只巨大的螯,一大一小,大的那只比它们的头还大,钳口生着两排钝齿,像打铁铺里夹铁锭的大夹钳,锈迹斑斑,不知道夹碎过多少东西。

    它们不用身体撞墙。它们用钳子砸。大螯高高举起,猛地砸在石壁上——咚,声音比身体撞击更低更沉,像有人在用铁锤敲山。砸一下,石壁上多一个白点,比白印子小得多,但深;砸累了换小螯,不是砸,是扎——钳口尖锐,像锥子,插进石头的缝隙里,撬,别,拧,嘎嘎嘎的声响刺得人牙酸。

    领头的那只蟹形鲛人体型不大,但螯最大,张开能包住一个小鲛人的脑袋。甲壳上长满了藤壶和不知名的黑色疙瘩,一看就是活了很久的老东西。两只眼睛长在短柄上,能独立转动——一只盯着石壁,一只扫视四周,谁偷懒它都知道。

    大螯猛地合拢,咔,一声脆响:停。

    蟹形鲛人们停了下来。有的喘着粗气,有的把螯浸到水里降温——砸久了关节会发热,烫得甲壳都在冒泡。领头鱼用大螯指了指石壁上麻点最密集的那块区域,螯口一张一合,咔嗒咔嗒:这里,裂缝在扩大,继续挖。

    蟹形鲛人们又动了起来。钳子砸在石壁上,叮叮当当,像一群铁匠在打铁。只不过铁匠打的是铁,它们打的是命。

    还有一群长了腿的鲛人。下半身像虾,分节的身体,好几对细长的附肢撑在地面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喝醉了酒。上半身却有鱼的形状,有鳃,有鳍,有一张布满细齿的嘴。

    它们不撞墙,不砸墙。它们捡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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