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路德维希远去的背影。 像。确实像。 六 那年秋天,汉斯的信终于来了。 信是从法兰克福寄来的,字迹比从前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弗里茨: 我还活着。还在南边。 有件事告诉你:明年,也许后年,要出大事了。全德意志都在等。等一个机会。 那些年轻人——我这些年认识的年轻人——都在准备。不是像我们当年那样撒传单,是真正的准备。有组织,有联络,有计划。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秋天的风吹过,卷起一地落叶。街角的栗树已经开始秃了,枝条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汉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旧军大衣,站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门口。想起他从俄国走回来的那个冬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想起他一次次离开柏林,去南边“做事”。 他今年,也该六十多了吧。 还在等。还在做事。 七 那年冬天,路德维希和安娜常常争论。 争论什么?什么都争。关税同盟好不好,铁路该不该修,工人闹事对不对,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有没有用。 安娜说:“要一点一点改。急不得。” 路德维希说:“一点一点改,改到什么时候?那些饿着肚子的人,等得了吗?” 安娜说:“急了会出事。你看汉巴赫,那些人冲上去,结果呢?被抓的被抓,被杀的被杀。” 路德维希说:“至少他们试过了。什么都不做,就永远不会有改变。” 弗里德里希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一句话也不说。 他想起自己和汉斯、卡尔年轻时的争论。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表情。一个说“要等”,一个说“要动”。争了几十年,谁也没说服谁。 现在,新一代的人,又开始争了。 八 除夕夜,只有三个人。 弗里德里希、安娜、路德维希。卡尔走了,汉斯在南边,埃里希回了柯尼斯堡,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那个造了一辈子蒸汽机的老人,终于也歇了。 安娜倒了三杯酒。 “为了新年。” 三个人举杯。 路德维希说:“为了那些还在等的人。” 安娜看着他,没说话。 弗里德里希说:“为了那些还在动的人。”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个人碰杯。 九 深夜,客人们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三十七年的本子。本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封面的皮磨没了,边角都卷了,有些页用纸补过,有些页快要掉下来。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四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卡尔走了,去汉诺威找他女儿。博尔西希去年也走了。那些老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但还有新的人来。 路德维希来了。从东普鲁士来的,我堂兄的孙子。他读过费希特,读过卢梭。他和安娜天天争论,一个说要等,一个说要动。 汉斯来信说,明年要出大事了。那些年轻人在准备,有组织,有联络,有计划。 也许这一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等了三十七年。从一八一〇年到现在,整整三十七年。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没等到。博尔西希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路德维希还在。 那些年轻人还在。 也许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他们会等到。 他们会替我看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四八年,来了。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