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页 “那我们呢?我们能等到吗?” 弗里德里希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口棺材被土慢慢盖住,看着那些来送别的人一个一个散去,看着夕阳把天边染成红色。 “也许。”他终于说。 九 那年夏天,安娜十八岁了。 她不再是那个扎着辫子、问东问西的小女孩。她穿着朴素的裙子,头发盘在脑后,每天在办公室里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商人们来申诉,看到她,先是愣一下,然后很快发现,这个年轻的姑娘比那些老爷们更懂规矩、更会办事。 弗里德里希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每一份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柯尼斯堡的图书馆里,读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读、要想、要等。 现在,她在替他做那些琐碎的工作。她在替他等。 十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法兰克福寄来的信。 信是汉斯写的,很短: “弗里茨: 议会的事,还在筹备。梅特涅压得越狠,反弹得越厉害。那些代表,有的是公开来的,有的是偷偷来的。他们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写宪法,怎么统一德意志。 我老了,跑不动了。但那些年轻人跑得动。 也许我们这一辈子,真的能等到。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风呼呼地刮着,吹得树枝摇晃。远处的烟囱还在吐着黑烟,和三十年前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韦伯送的那块,已经跟了他九年了。表针走得准准的,一秒一秒,一刻一刻,一天一天。 三十年。从耶拿到现在,整整三十年。 父亲死了。费希特死了。洪堡死了。韦伯死了。所罗门死了。那些他认识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但还有人在。 汉斯还在。卡尔还在。安娜还在。埃里希还在。那些在法兰克福开会的人还在。那些在深夜传书的人还在。 那团火,还在。 十一 除夕夜,弗里德里希的小屋里坐满了人。 卡尔来了,老得走路都慢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安娜来了,坐在父亲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费希特的书。埃里希来了,带着书店的新消息。博尔西希也来了,头发全白了,但说起铁路还是滔滔不绝。 安娜给大家倒酒。她倒得很稳,每一杯都一样满。 博尔西希举起杯子。 “为了新的一年。” 大家举杯。 卡尔说:“为了那些还在的人。” 埃里希说:“为了那些还在传的书。” 安娜想了想,然后说: “为了那些还没来的日子。” 弗里德里希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也举起杯子。 “为了所有还在等的人。”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八三五年,来了。 十二 深夜,客人们都走了。 弗里德里希一个人坐在桌前,点起蜡烛,翻开那个跟了他二十六年的本子。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快破了,有些页被翻得快要掉下来。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三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关税同盟生效了。十八个邦国,从北到南,连在一起。那张网,织了十六年,终于织成了。 所罗门走了。他走之前,把法文版的那本书留给我。扉页上写着:‘给弗里茨——那个还在等的人。’ 安娜十八岁了。她说她想成为那个‘等到了’的人。 汉斯来信说,法兰克福在筹备议会。那些代表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写宪法,怎么统一德意志。 也许我们这一辈子,真的能等到。 父亲没等到。费希特没等到。洪堡没等到。韦伯没等到。所罗门也没等到。 但我还在。汉斯还在。安娜还在。那些年轻人还在。 那团火,还在烧。 我等的那一天,他们会替我看到。”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三五年的新年,就这样来了。 第(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