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冬近-《阿花知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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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乐低下头,缩着肩膀,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我是来……”

    “你是谁?”嬷嬷走近了几步,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一把刷子,把她从头到脚刷了一遍。嬷嬷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看到了她头上那根发黑的素银簪子,看到了她袖子上沾着的泔水渍,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

    “你是哪个宫的?”

    容乐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永……永巷的……”

    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嫌恶更深了:“哦,你就是那个六公主?”

    容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堂堂公主,跑到御膳房后门来捡泔水吃,也不怕丢皇家的人。”

    容乐没有说话。她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

    嬷嬷端着铜盆走到泔水桶旁边,把盆里的东西倒进桶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容乐,像是在看一只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老鼠。

    “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让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御膳房苛待公主呢。”

    容乐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她不敢跑,跑会引人注意。她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是在逃。

    她一直走到拐角处,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也因为饿。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团米饭。米饭还在,还是湿的,黏黏的,沾在袖子的内衬上,凉凉的,像一块湿泥巴。

    容乐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她早就习惯了。捡剩饭、被人骂、被人看不起,这些事她从小做到大,早就习惯了。她不应该发抖,不应该心跳加速,不应该觉得丢人。因为她早就没有什么可以丢的了。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直起身,沿着永巷,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阿花在门口等她。

    容乐远远地就看到了阿花。它蹲在门槛上,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尾巴绕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永巷的方向。它看到容乐的那一刻,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尖微微地颤了一下。

    容乐走过去,蹲下来,把阿花抱起来。阿花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像是在问:你去哪了?怎么这么久?

    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没有说话。

    她抱着阿花走进屋里,从袖子里掏出那团米饭,放在碗里,用水冲了冲,又泡了泡,把馊味去掉了一些,然后放在阿花面前。

    阿花低头闻了闻,没有吃。它抬起头,看着容乐,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低低的、闷闷的“喵——”。

    “你吃。”容乐说,“我不饿。”

    阿花没有动。

    容乐知道它在等什么。她叹了口气,从陶罐里倒出一碗水,端起来,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水很凉,凉得她牙齿发酸,但她喝得很用力,喝出了很大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

    阿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容乐坐在床边,看着阿花吃东西。阿花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碗里的米饭,发出细微的“吧嗒吧嗒”声。它的耳朵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灰色的衣裳在它背上随着身体一起一伏。

    容乐看着看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就那么突然地、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咸咸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饿?是因为冷?是因为在御膳房后门被人骂?还是因为看到阿花吃那些馊了的米饭,心里觉得对不起它?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阿花抬起头,看着她。它的嘴角还沾着米饭粒,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容乐满是泪水的脸。它放下食物,走到容乐脚边,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她的下巴,用舌头舔她脸上的眼泪。

    舌头上的小倒刺刮过皮肤,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暖。

    容乐把阿花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它的毛里,哭出了声。

    她很久没有哭出声音了。以前哭都是无声的,把脸埋在枕头里,把声音咽回肚子里,不让任何人听到。但今天,在冷宫这间破旧的、四面漏风的屋子里,在阿花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旁边,她忽然不想忍了。她想哭出声来,想让人知道她在难过,想让这个世界知道她还活着,还有感觉,还会疼。

    阿花没有动,就那样趴在她怀里,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声,像是在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我在呢。

    容乐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干了,嗓子哑了,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也散了。她抱着阿花,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跑完很长的路。

    阿花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琥珀色的,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容乐的下巴,然后又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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